阿珩

众生皆苦,而你是草莓味。

【百万】以我之名【下】(完结)

我,椰汁太太的狗腿粉,除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以外,不知道说什么好了^完结啦啊啊啊

椰树椰汁:



(上) (中)




十一.


 


白曜隆从黑暗中醒来。


 


他望了一阵天花板,逐渐找回了视觉。屋内的一切形状逐渐清晰,这是间两室一厅的屋子,装潢老旧,距离城区已有一段距离,但在K市这个地价居高不下的城市依旧难称便宜。


 


周围一片寂寂。过了许久,有滴水的声音响起,啪嗒,敲碎了寂静。


 


楼上的户主水管又失修了。


 


白曜隆做了梦。从第一次到这一回,他已经把同样一个梦做得透熟。梦的终点永远是那双眼睛,在熊熊火焰里看他最后一眼,一声枪鸣,随之而来的是惊醒之后的满身热汗。


 


他的呼吸在黑暗里渐趋平缓。


 


白曜隆侧过身,虾子似的弓起背脊,T恤里的链子被取出来握在手心。看一阵,贴近吻一吻。


 


王昊不会再回来了。他第五百二十七次提醒自己。像在计日的墙上再刻一横,在抵御思念的堡垒上再添一块砖瓦。他从未梦到那个梦的结尾。枪响之后的结局。


 


不敢梦。


 


这一年之中,白曜隆时刻提醒着自己三件事。


 


一,他不再是白曜隆,他的新身份是落魄的破产富商之子,父母被迫身亡后带着仅存的积蓄混迹江湖。


 


二,有关关鹗的所有一切。


 


三,没了的就是没了,永远不会再回来。


 


 


十二.


 


白曜隆潜伏在组织的第六个月,人人都知道了关九爷带了个新人。年轻的神枪手,二十出头,关鹗出席十次饭局,八九次把人带在身边。叱咤多年的关九爷像是终于动了做个普通人的心思,养儿防老远不至于,但终归是寂寞了多年,想找个人陪在身边说话了。


 


只有白曜隆最清楚不是那么回事。做卧底的除了看命,还得看运。白曜做掉埋伏关鹗的帮派余孽已是机缘巧合,但他更未想到的是,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个军火头子看在眼里——他的一手神准枪法,成了顺利潜进组织的助推器。


 


卧底这一行,从没有资格演固定好的剧本,丁飞告诉他,不管开的什么样的头,都得往下演,演才有活路,不然就是死。


 


白曜隆对自己的角色定位很清晰。在他新的人生中,只对一件事感兴趣:枪。


 


二十岁的年轻人,父母健在时家境殷实,二十岁之前的人生只对枪械痴迷。白曜隆是新面孔,初出校园,白纸一张,毫无底案,制造起新身份来并非难事。关鹗当然彻查过他背景,若非查不出什么漏洞,绝不敢冒然让他跟在身边。


 


“看你模样挺干净,叫你小白怎么样?”将白曜隆带入会的头一天,关鹗当所有人的面道。


 


一霎时,白曜隆脚底发冷,几乎被准备好的新名字哽死。直到当他看到关鹗的双眸,才放心下来:那双老鹰似的眼睛里,确确实实没有试探性的威胁。他稳定心神,露齿一笑:


 


“您说什么就是什么。从今往后,我这条命都是老爷子您的。”白曜隆说这话时咬着后槽牙,几乎想要把眼前人的头颅咬碎。


 


他恨。想到王昊也曾低着头站在这儿,对着这个罪恶滔天的军火贩子说过同样的话,白曜隆就恨得骨头也发痛。这样的恨待到半年之后仍没有一刻减弱,却已经把他的演技打磨得异常圆润。


 


但无论怎样恨,巧合与巧合叠加,白曜隆走得比其他卧底顺畅太多。越顺畅,他就越是频繁地想起王昊:


 


如果世界上的巧合多一点,那颗子弹是不是就能擦着王昊的耳朵飞过去?


 


这样的念头总会在第二秒被白曜隆晃掉。


 


干这一行的,除了随时保持不掉落伪装,还要时刻保证不被感情左右。


 


这也是丁飞告诉他的。


 


白曜隆把王昊推进了黑夜里最深的梦里。只有当他进入最不设防的睡眠中时,他才会造访显现,撕扯他的五脏六腑,让他醒来。


 


白天他跟在关鹗身边,寸步不离。关鹗可以随时掌握他的一切行踪,白曜隆将自己的所有隐私尽数奉上,以沉默地展示自己的忠心。他的最大爱好便是与关鹗一起研究新型枪械,关鹗有私人射击场,常常要求白曜隆陪他一道去场内练手。白曜隆延续了自己在校内的优秀记录,不论关鹗如何难为,他打出的始终是不败的十环。他越是打得稳定,关鹗便越是兴奋——兴奋得那双时常阴沉的眸子里闪着狂热的光芒。强者总是喜欢另一个强者向自己屈膝,而白曜隆的服帖便是关鹗最好的稳定剂。


 


第五个月的时候,关鹗已明显对他放松了警惕。白曜隆不敢轻举妄动,依旧整日跟在关鹗身边,但借着近半年来收集的一些情报为丁飞提供了一些有用的线索,专案组的计划靠着这些线索得以日渐丰满起来。


 


最近的情报是,关鹗在南方培植的人就要回来了。


 


关鹗行走道上多年,靠的是一身胆魄,但也靠他的两名心腹。近年来他参与事务的频率走低,除了大笔交易亲手指点,小事全由这两人全权负责。一名是王昊仍在卧底时就提过的宋老五,此人是组织里的武将,性格暴烈,是关鹗手下火力最猛的一杆枪。另一个名叫谷春诚,白曜隆来前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,来后才知道为什么:谷春诚是只成精的狐狸,若非有棘手的交易,关鹗绝不舍得将他推出去冒险。他太聪明,关鹗要留他做自己的喉舌。


 


可就是这么互补的两个人,却偏偏看对方不顺眼。


 


就在这两人明争暗斗地不可开交之时,恰好出现了打破平衡的第三人。关鹗原在北方一带占山为王,年初时对南方的生意动了心思,特派了个人去探路。白曜隆对这个人的身份一无所知,关鹗从未向他提过,但从近半年透出的风声来看,南方传来的都是捷报,每来一回消息,关鹗的脸上就亮堂一回。


 


所以不论如何,这个人都会是钳制关鹗的另一个筹码。


 


今天白曜隆就要见到这个筹码了。因为这个替关鹗在南边土地打下一席之位的神秘人,今晚就要回H省了。


 


 


关鹗在城中最大的饭店摆了最贵的酒席。包间里灯光昏暗,却好在颇有一番氛围。宋老五跟谷春诚仍不对盘,只是宋老五的不屑写在明面上,谷春诚却是个十足的笑面虎。白曜隆坐在关鹗边上,例行公事地对所有事显得漠不关心,吊儿郎当地在手机屏上划来划去,一面用余光暗暗扫视,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。


 


“小白啊,一会儿见了人,你可别又不理。”关鹗在一旁提醒。


 


白曜隆当然懂这是什么意思。入会的第一天,白曜隆就对一切显得不感兴趣——除了枪。既然要演,当然就要把戏演足,白曜隆为了做足枪痴的形象,愣是在关鹗跟他介绍宋老五跟谷春诚的时候头都没抬一下。


 


谷春诚当场挂了脸,白曜隆却探过身去摸宋老五别在腰间的那把枪:


 


“哥,你这枪看着贼好使了!”


 


宋老五哈哈大笑。把枪卸了往白曜隆手里一搁:


 


“好小子,有眼光!哥借你使使!”


 


关鹗眼里的白曜隆,只能对枪有兴趣。对其他的一概不能。组织里的人,组织里的事,他都不能有。


 


所以白曜隆依旧自顾自捧着手机,头也不抬:


 


“知道了知道了,您咋这么能叨啊?”


 


关鹗不依不饶:


 


“一会儿人来了,你把桌上这杯酒给我敬了。”


 


这话刚落地,门就被敲响了。宋老五一拍桌子:


 


“哟,人来了!”


 


白曜隆佯装不情愿地摁灭手机,一手去托桌上的酒杯。他起身,做了敬酒的准备,门开了,一身全黑的人走进屋来。


 


黑帽,黑衣,黑口罩。大晚上的,这个人居然戴了口罩。更绝的是,他竟拿全黑的外套在黑色的里衣外又罩了一层,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在黑色布料里。


 


而那双眼睛比所有黑都更黑、更沉。对着屋内扫视一圈,伸手,除了脸上的口罩——


 


“九爷,我回来了。”


 


关鹗笑起来。那种极为舒心、信任的笑,白曜隆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:


 


“老万啊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关鹗立起身,向着早就起立的白曜隆道:


 


“小白,这是老万,刚从南边回来。这回来了就不走了,以后大家都是兄弟,你敬他一杯!”


 


白曜隆动不了。


 


他如何动得了?


 


他日思夜想,却又全力忘记的面孔,此刻竟然就在他面前。他原以为这张脸已被尘土掩埋,在不知处渐渐腐烂,可如今这具躯体就活生生立在他跟前,血肉鲜活。


 


还有那双眼睛。比夜还黑的眼睛……


 


就这么看着他。


 


看着白曜隆。


 


王昊。


 


王昊看着白曜隆。


 


这个名字射入大脑的那刻,白曜隆几乎拿不稳酒杯。要不是常年的训练使他腿部力量惊人,他一定会就地跪倒。


 


白曜隆在沉默。等待他的人也沉默,却微微皱起了眉。


 


关鹗已在一旁催促:


 


“小白,愣着干嘛?”


 


白曜隆却突然无声笑了:


 


“明明跟我差不多大,叫什么老万?多难听啊,”他举杯,对着面前的人灿烂道:


 


“万万——我敬你。”他仰脖,将杯中的酒喝得一干二净。


 


“从今往后,我们就是过命的兄弟。”


 


 


十三.


 


白曜隆跟丁飞约在酒吧里。


 


酒吧人声嘈杂。白曜隆是客,不醉不归,丁飞是在他咫尺的酒保。


 


旁人眼里,他们只是买酒人跟卖酒人。


 


“你早就知道他活着,是不是?”白曜隆借杯沿挡住嘴唇,发问。


 


“是。”


 


“有多久?”


 


“从他出院的那一天起。那时候你还在没去卧底。”


 


白曜隆放下杯子。如果有人从远处看,会见到他脸上的醉意,但只有离得近的人,才能看到他唇边蓄着隐而不发的愤怒。


 
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
 


“我看不到那么做的好处。”


 


白曜隆不说话。丁飞也不说,将擦拭完毕的杯子放回杯架。当他拿了新的杯子开始擦拭时,终于打破了沉默:


 


“咱们现在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了。可惜就差那么一点。一次让关鹗亲自出手的机会。”


 


白曜隆手中的杯子敲在桌上。脆响声使得丁飞的动作一滞,但立刻又重新开始了动作。


 


白曜隆冷眼望着他。


 


“丁队,有没有人说过,您有时候像没有心?”


 


他话一说完,起身就走,临走前不忘拍了钞票在吧台前。


 


白曜隆走了便不回头。所以他没有看见刑侦队长借将转身放杯子的空档,伸出手来快速地搓了一下眼角。


 


 


白曜隆疾步走在街上。天冷得要命,他的肚子里却像点了一盆火。他走得越快,胃里的火烧得越旺,走到拐角处,白曜隆终于忍无可忍,蹲下身呕吐起来。


 


什么也吐不出来。一整天没进食,胃里仅有两口酒,吐完了,就只剩苦胆汁。


 


他扶着墙,耳边嗡嗡作响。丁飞的话还在耳边回荡:


 


他虽然活过来了,但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。脑袋里进子弹,能活命就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。


 


他醒来后,就再也没跟专案组联系过。换句话说,不管是不是真的失忆,他都跟专案组切断了一切联络。现在,他就只是关鹗手下的狼,还是最凶猛的那一匹。


 


所以小白,我要你再做一件事。帮我找出来,王昊究竟是真的失了忆,还是在演戏。简单点说就是——一


 


他到底有没有变节。


 


白曜隆从墙角站起身来。他的脑中浮出那双眼睛。漆黑的,比码头上的夜空还黑,望着他:


 


那里面黑荡荡,一切熟悉的色彩无迹可循。


 


 


十四.


 


被枪击中头部后还能活命的概率有多低?


 


白曜隆也不知道。或许就像丁飞说的,只有百万分之一。也可能比百万分之一还要低。


 


白曜隆也曾听过这样的案例。入射的角度、射击的距离、子弹的口径甚至装药量,都能够成为影响一个人脑部中弹后能否存活下来的因素。鉴于许多人并不在子弹入射后当场死亡,而是死于脑出血等后续并发症,足够及时的抢救的确能够挽回中弹者一条性命。


 


而对王昊的救治来得一定是极为及时的。白曜隆难以知道关鹗是否感激替他挡枪的王昊,但他敢断定,关鹗一定非常重视王昊。这种观测或许在王昊自己有所觉察前就已经悄悄开始,就如关鹗对白曜隆的观测一样。


 


关鹗赌得没有错。


 


白曜隆通过丁飞提供的信息,迅速了解了王昊在组织里的一切行动。在中弹那晚的七个月后,王昊出院,一礼拜后即被关鹗派往南方。在这半年多时间内,王昊以惊人的速度替关鹗发展生意,曾在两个月内促成五笔不小的军火交易。此外,他曾参与三次帮派火拼,以全胜的记录为关鹗在遥远的土地上树立起了威名。而这仅仅是他作为犯罪分子的一部分。这样迅猛的崛起速度引起了当地警署的高度重视,围剿并非没有,但只要是由王昊指挥的交易,警方都无一例外地扑了空。外人或许看不出门道,只当这是侥幸,顶多是犯罪分子的狡猾,但白曜隆却看得一清二楚——王昊利用的是自己的反侦察能力逃脱的制裁。


 


白曜隆手脚冰凉。


 


他不知道王昊是不是真的丢失了记忆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王昊在警校里学到的一切,并没有随着记忆的丢失而被抹去。它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血液里,成为他条件反射的一部分。而选择站在关鹗这一头,又拥有强大反侦察能力的王昊,是整个集团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

 


有了这把刀,关鹗尝到无往不利的滋味。罪犯的血液在他渐渐朽迈的血管里沸腾翻涌——他找回了年轻时第一次违反法律时候的快乐,逃脱制裁的狂喜令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聪明的那类人。


 


而现在他手里的这把刀,不但果决犀锋,刀刀见血,还拥有着一般利刃所没有的伶俐。一把有智慧的刀,服从于他,这使关鹗得意洋洋。


 


白曜隆觉得自己踏入绝境。


 


他显然无法询问王昊任何关于失忆之前的事,如果王昊确实变节且丧失记忆,那么他的问话极有可能使现在的王昊起疑,从而将这次卧底行动置于危险的境地;而如果王昊变节却假装失忆,那……


 


白曜隆不敢继续假设。这样的假设,哪怕多想一秒,都使他觉得难以呼吸,心如刀绞。


 


他抱着渺茫的希望,再做设想:如果王昊没有失忆,亦没有背叛他身上的警徽,如果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源于他过于强悍的表演呢?


 


而这就是丁飞希望他求证的。


 


他该如何求证?


 


白曜隆深深思索。


 


手边上的电话铃音大作。


 


是关鹗。白曜隆才记起今天是周四,关鹗例行约他去射击场的日子。


 


白曜隆将有关王昊的资料全部撕碎,丢进抽水马桶,按了冲水。


 


 


关鹗的私人射击场建在海边的别墅里。别墅是关鹗的别墅,海边却是关鹗的处刑场。地是关鹗的,他想怎么来都没问题。在他的王国里,他就是法律。


 


白曜隆头一回被关鹗待在身边,看他亲手用枪慢慢处死他的一个同行时,用尽了毕生所学才将蓬勃的怒意与撕裂般的痛苦压在胸腔下。当夜,回到出租屋里的白曜隆大哭一场。他知道关鹗这样做的目的:用一个警察的命,来测探白曜隆身份的是否清白。关鹗对枪械爱得发狂,发狂了的人会变态,而他眼中的白曜隆也是这样的人,所以白曜隆得演,得让关鹗觉得,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

 


往后关鹗便再不用相同的方法刺探白曜隆。即便有,白曜隆也能做到不露端倪,不为所动。


 


他的心在变,逐渐变得冷硬如磐石。


 


 


白曜隆一踏进射击场,立刻发现关鹗身边除了平日里跟随的从众,还多了一个人。


 


王昊。


 


依旧是一身黑的打扮。他摘去了口罩,但仍旧带着帽子,好像屋里也会有阳光刺了他的眼。他应该是刚打完一枪,手臂还举在半空;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,回过头来,就那么一眼,白曜隆却觉得自己的六个月建立起的全部伪装,在顷刻间轰然坍圮。


 


白曜隆走得近了,看到记录上的成绩。


 


十个十环。


 


王昊像是知道他的来意,径直走到他面前,将枪交到白曜隆手里,退到关鹗身边立定。


 


白曜隆走到射击位上,举起手来。


 


不间断的枪声密集地回荡在空旷的射击场里。九发连响后,就在白曜隆即将扣下最后一扳机的那一瞬,他的脑中冲进了明亮的画面:


 


早晨的太阳升起来了。半轮悬在窗外,几束阳光穿穿刺而来,笼罩着举枪的人。


 


站在那儿,稳如泰山,就像是光明。


 


这零点几秒的犹豫,就像一根细针,在他的手腕上不轻不重的蛰了一下。


 


枪响了。


 


记录上跳出环数来。九个十环,最后一环打偏了一点,打在了十环跟九环的中间。


 


白曜隆觉得恍如隔世,仿佛历史重演,又被颠倒。


 


 


十五.


 


白曜隆提出要跟着王昊去走交易。


 

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但关鹗那双老鹰般的眼睛横扫过来时,冷意自白曜隆脚底板升起,直冲头顶。


 


关鹗,人如其名。鹗,又称鱼鹰,隼形目鹗科禽类动物。猛禽在水面上空盘旋,眼瞅着水面之下的游鱼,只待猎物放松警惕,浮出水面,俯冲而下,一举抓捕。关鹗这只鱼鹰已逐渐苍老,但白曜隆清楚得很,那双看似惺忪的眼睛,依旧暗藏锐利。当他别过头去梳理羽毛,那姿态不过是佯作,如鹰的一双眼正在暗里四扫。猛禽终究是猛禽,这种鹗科鹗属中唯一的鸟类,不将他人当同类,眼中紧盯的只有他的目标。


 


现在,白曜隆就是他的目标。


 


“这么着,老爷子您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?”白曜隆梗着脖子,颇有点寻衅意味。


 


心里直打鼓。


 


关鹗松动了眉头,可视线依旧倒钩似的扎在白曜隆脸上:


 


“怎么突然想去走货?你之前不是说,不掺和这一行的事儿,只玩儿你的枪?”


 


“偶尔也想长长见识嘛。”白曜隆别开点目光,逃过那两束压迫的眼神。


 


“哦?那为什么不是跟着老五去?”


 


白曜隆看着地下,拿脚尖蹭地板。闷了会儿,开口嘀咕句:


 


“他枪比我使得准,我就想看看他到底多有能耐。”


 


声音里满是不服。


 


关鹗嗤笑出声。


 


“没想到你还有这门心思。”他声音中的紧迫感消失了,“行,那我安排安排,下回你就跟着老万去。”


 


白曜隆松下一口气。


 


 


王昊没有拒绝关鹗的提议,沉默地接受了安排。


 


王昊鲜少跟白曜隆说话。但跟在王昊身边的短短两个月里,白曜隆终于知道,为什么王昊能够成为关鹗的左膀右臂。一个天才,如果将才智运用在正当领域,可以贡献社会,为人类谋福;如果剑走偏锋,就成为最致命的不定时炸弹。而一个刑警如果胸怀正义,那他就是追击罪恶路上最有力的一颗子弹,但如果他被黑暗所熏染,那就是夜里藏毒的一支暗箭。


 


白曜隆绝不能说王昊心狠手辣。但他之所以是关鹗最锋利的刀,是因为他能够捏准每一笔生意的七寸。王昊在交易时果决利落,平日里又能替关鹗出谋划策。他从不多说一句,话总是少而又少,可关鹗却一日更比一日信任他、倚重他。


 


这样一台运作精密而富有智慧的机器,令白曜隆感到害怕。


 


白曜隆又跟着王昊做成了一单大买卖。当晚,王昊带了手下的人去喝酒。白曜隆拿桌上的酒把自己灌了个大醉,昏沉间,他总觉角落里有似有若无的视线向他瞟来,却权当是错觉略了过去。


 


喝到不能再喝时,他站起身来,跌跌撞撞向卫生间的方向走。


 


太闷了。他一刻也不能待。


 


 


白曜隆接着龙头里的冷水往脸上泼。泼得半醒了,总算抬起头来,往镜子里瞧。他先是看到自己血红的眼睛,紧接着又看到了角落里出现的人影。


 


王昊。


 


白曜隆自嘲地摇头。他必定是醉得太厉害,连幻觉都找上门来。又接了几捧水将脸泼得透湿,一抬头,王昊还在那儿。


 


白曜隆猛然转过身去。


 


确实是王昊。静静立在门口,冷漠而安宁地注视着白曜隆。


 


别这么看我。白曜隆的心里有火星子在四窜。


 


别那么看我。


 


别那么用陌生、无情地跟刀子似的眼睛凌迟我。


 


白曜隆脑子里的声音在叫嚣。火星子成了燎原之势,怒火要穿破他的胸膛。


 


他不知道自己是腿是怎么迈出去的。可待他有所觉察时,王昊已经近在眼前,他似乎终于觉察白曜隆要做什么,妄图后退,却被一把制住了胳膊。白曜隆将那两条胳膊按在王昊脑袋两旁,在迷糊中盯了那双眼睛一阵——


 


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。


 


粗暴。即使意识难称清醒,但白曜隆仍能清楚知道自己的毫不留情。他用牙齿折磨王昊,啃得又狠又急,低低的痛呼传到他口中,又被他立刻堵死。白曜隆松开王昊的胳膊,腾出手去捧着他的脑袋,那两条手臂在下一刻环住了他的脖颈。


 


白曜隆停滞一秒。


 


随后立马更为凶狠地开始新的进攻——


 


一定是错觉。


 


他一路向下吻。下颚,耳根,脖颈。王昊侧过头颈去,克制的喘息递到白曜隆耳中。白曜隆将鼻子埋在那段颈子里,口中道:


 


“万万,万万……”


 


王昊没有应答。但抱他的手却分明搂得更紧。


 


白曜隆亲他,一手去扯王昊上衣。半片胸膛袒露在外的一刻,白曜隆猛然停住了:


 


王昊的脖子上空空如也。


 


白曜隆亲手戴在他胸前的那条项链,早已不见影踪。


 


清醒来得迅速而猛烈,像锥子一样精准地直扎他的神经。


 


白曜隆倒退几步。站定时,离他几步之遥的王昊正冷眼看他,几秒前迷蒙的神态荡然无存。


 


白曜隆的嘴唇翕动几下。最后什么也没有说,踏着大步猛冲了出去。


 


 


王昊当然没有追上来。白曜隆脚步不停,一口气冲到了店门外。他在街角蹲下身来,将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间。


 


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飞。停停走走,仿若幻灯影片,一切就在昨天,咫尺可碰。


 


半明半昧的卧室里,白曜隆抵着王昊的前额发问:


 


你说,要是有一天你像电影里那些警察一样去做了卧底,结果把我给忘了,那怎么办?


 


瞎说什么呢,王昊一只手揽着他的脖子,食指在白曜隆的后颈上轻轻打转。一双眼睛半睁半闭,却远比完全睁开时更搔人心痒。那都是瞎编乱造的,你都能拿来说事儿?


 


我不管,白曜隆较了劲儿,你要忘了我,我就来找你。


 


王昊的眼睛睁开了。白曜隆看着那对亮晶晶的眼珠子瞧着自己,却看不懂里边的意思。


 


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,王昊却忽而露出个浅浅的微笑。白曜隆看呆了神,可王昊却已经凑近了,吻上来。


 


 


冷风袭来,将白曜隆拽出了久远的回忆。


 


他眼前又浮出关鹗鱼鹰一样的眼睛。


 


白曜隆是水面下的游鱼,从没有真正脱离过危险。而王昊拿命相搏,获取信任的代价是记忆与忠诚。


 


对自己的忠诚。对专案组的忠诚。对臂上的警徽的忠诚。


 


对白曜隆的……忠诚。


 


 


十六.


 


白曜隆照旧跟王昊走交易。王昊仍沉默寡言,对他没有多过一句话,对那一晚的发生的一切也只字不提。


 


而王昊的头一次失手,来得猝不及防。


 


两个礼拜后的晚上,王昊走一单买卖,挺大的单子,关鹗颇为重视,除了宋老五,又派了王昊一道去。


 


地点在城南的码头。黑漆漆的夜半,夜色是掩盖所有罪行的最佳外衣。对方显然对货很满意,领头的招招手,后面的人立即送上准备好的现钱。宋老五一面指挥手下小弟接过箱子,一面伸出手去表示合作愉快。手伸到半空,枪声却突然炸在静如坟墓的码头上空。


 


“警察!”有人高喊,伴着急促而来的脚步声,明亮的灯光四射包围,“不许动!放下武器!”


 


砰砰砰,又是一连串的枪响,接连炸开在夜空中。


 


“靠!”宋老五大骂一声,“放下个屁——给我跟他们干!”


 


一时间,宁静的码头上空枪响四溅。


 


白曜隆的第一反应不是拔枪,却是去寻王昊的影子。一片混乱之中,他看见了王昊:他一面避开子弹,一面朝着远处的特警举枪射击,一枪一准,虽不至取那些穿防弹衣的特警性命,却也足够使他们栽倒在地,暂时丢失行动力。


 


白曜隆庆幸半夜的码头足够昏暗。他绝不能暴露身份,却也不愿意伤及无辜同行的性命。所以对他而言,最好的方式就是浑水摸鱼。


 


躲。在这场混战里充当最不起眼的配角。


 


白曜隆边佯装射击,边倒退着四下找寻藏身的间隙。正巧他的身后有一大堆叠起的集装箱,趁着四周无人注目,白曜隆闪身躲进了集装箱之间窄小的缝道里。


 


他听见子弹打在金属上的声音。砰砰砰,火星在四溅。码头太暗,藏身在集装箱后,前后两侧的障碍物阻隔了海上的传来的光,白曜隆被挤在中间,一下子目力大减。他一面探头去查看战情,一面心焦如焚地继续寻找王昊的的踪迹。一声枪鸣,他的眼前闪过人影,王昊在地上三百六十度翻滚一周,抬手,射击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一仰,转眼间已跟白曜隆共处相同的狭小空间,白曜隆抬头去看,二十米开外一名武装警察应声倒地,捂住左肩发出沉闷的痛呼。


 

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是换弹匣的声音。王昊的手停下了,白曜隆看着他的耳尖动一动,然后猛地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

 


王昊紧缩的瞳孔骤然放松了。


 


“那群家伙太难缠了,”王昊低低道,“打死又不值得惹麻烦,只能挑不要命的地方下手。”


 


白曜隆觉得心脏狂跳,胃里翻滚。他咧嘴,露出痞笑,:


 


“这不正好给你练手?”


 


王昊看他一眼。眼神里带着漠然——那眼神的意思在明显不过:你的话太多了。


 


白曜隆的心凉下来。


 


那双眼睛里没有光。


 


他低头看着王昊,觉得口舌发燥,冷汗却从额前滑落。他记起遥远的那个夜晚,也是在码头边,不同的码头,宁静而远离枪声。他在水波上摇摇晃晃,在他下头的人望着他,眼睛大而明亮,是他暗夜里的唯一灯塔。


 


让他迷失方向,让他前行,奋不顾身,撞得粉碎也不怕。


 


白曜隆在王昊看不见的地方闭上眼。


 


再次睁眼的时候,王昊已经伏在墙边,蓄势待发。白曜隆听见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近了,他闭住呼吸:


 


是敌是友?


 


他还在犹疑判断,此时当空一声枪鸣,下一秒,一阵强烈的白光刺来,白曜隆一惊,脑子尚在运作,却见王昊毫无预兆地猛然跪伏下去,枪被丢到一旁,双手抱住脑袋,如同遭到突来的巨大痛苦——


 


身体比意识更快,眨眼间白曜隆已扑倒在王昊身边,将他揽进怀里:


 


“万万,”他焦声,“万万,你……”


 


“别出声。”王昊低低道,一手死死扣住白曜隆的左臂。他将脑袋埋在白曜隆肩上,白曜隆能够感受到自他身上传来的阵阵战栗。


 


白曜隆咬牙。将王昊的脖子搂得更紧。


 


时间一点一滴向前挪。终于,脚步声由近及远,渐渐散去。


 


手电的白光也一同消失了,周围回归到一片黑暗。


 


白曜隆抱着王昊,坐在狭窄幽暗中许久。直到他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估算,才听到王昊微不可闻地问:


 


“结束了?”


 


结束了吗?白曜隆不知道。但他根本不在乎。


 


“结束了,”他在王昊耳边道,像安抚,又像说服,“人都走了。没事了,安全了。”


 


王昊搂着他的胳膊渐渐松懈。


 


白曜隆去看他怀里的那张脸。然而王昊还是紧闭着眼,白曜隆能在昏暗里看到他紧绷着的眼皮,其下的两颗眼珠仿佛变成了不动的化石。


 


他心中压抑的慌乱终于在这一刻掀起巨浪。白曜隆去捧王昊的脸,拇指抚过紧阖的眼睑,声音颤抖:


 


“你睁眼,”他说,“你睁眼啊,万万。”


 


像是听到召唤,片刻后,紧闭的双眼缓缓打开。


 


白曜隆的心跳逐渐和缓。他看着那双即便在夜里也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,王昊艰涩的嗓音随之响起:


 


“光。”他轻声道,带着急促的喘息,声带像被刀剌过,“刺眼……”


 


“疼。”


 


白曜隆怔在原地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脏飞速下坠。他才发现,那双往日里不论白天黑夜都熠熠生辉的眸子,此刻正空洞地凝望不见边的黑暗。


 


王昊的眼里没有白曜隆。


 


什么也没有。


 


白曜隆伸手去抚王昊的前额,摸到一脑门子的冷汗。


 


王昊害怕光。


 


 


王昊害怕光。


 


在白曜隆的认知里,如果要从最不可能的假设里挑出一个假设,这一定会成为其中之一。


 


他见过黑暗惧怕光。但他没有想过光也会畏惧光。而那束光曾是照耀他前半程生命,以火焰一样的热度煨烫他灵魂一角的,最磊落的存在。


 


除非光……已经不是光了。


 


除非光已经陷进了黑暗里。


 


白曜隆坐在黑暗里,细想一切。他想起他见到死而复生的王昊的那晚,他们所在的包间光线昏胧。想起王昊在阴天里出行,却也还要将帽檐压得很低。


 


阴天。白曜隆才觉悟,他细数见到王昊时的每个场景,几乎想不起王昊曾在阳光刺眼热烈的晴天里出现。他现身的时间,也多半在夜晚,至少是在太阳落山的黄昏之后。


 


而他竟才迟迟觉察这一异样。


 


白曜隆不知道为什么。他茫然无措。


 


他的光遁入黑暗里了。


 


他坐在黑暗里,觉得寒意袭来,瑟瑟发抖,如坠冰窖。


 


 


十七.


 


宋老五死了。


 


不仅是宋老五,还有宋老五手下一批人。有死有伤,还被缴了一批货。警方一点也没客气,拒捕的直接击毙,宋老五的手下随了他的硬气,竟然没什么人肯投降,硬气的后果是关鹗折人折货。白曜隆赶到别墅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零零落落围了些人,谷春诚带着底下一帮人,顺着眼站在左侧,另一侧是宋老五手下的人,历经一夜恶战,人数跟气势上都大减,现在正一个个恶恶看着另一侧的一群人。


 


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。出了事,还是严重的大事,高鹗彻查原委是一件事,缓解内部矛盾又是另一回事。


 


所有人分立两边的时候,只有王昊独身一人,立在关鹗身后,似乎一切与他全无关系。


 


高鹗在喝茶。白曜隆进门的时候,他正把杯盖掀开,嗅一嗅茶香。白曜隆径直走到王昊身边立定,他侧过脸去打量王昊,今天是阴天,王昊没戴帽子,侧面看去冷如石膏雕像。


 


“人齐了。说吧。”关鹗搁下杯子。


 


“老爷子,我没什么可说的,”那个叫“瘦猴”的宋老五的手下发话了,一面说一面冷冷瞪着另一边的谷春诚,“五哥死了,说再多,五哥也回不来。我只有一点不明白,这次交易刚开始分明是老谷负的责,为什么到头来硬是落到了五哥头上?”


 


谷春诚原先在高鹗身边耷拉着眼皮子,一听这话,哼笑一声,懒洋洋道:


 


“瘦猴啊,你这话可讲得不中听哈。那天的会,咱们都在场。这回交易刚开始的时候,老爷子是点的我没错,可架不住宋老五急于表现啊。我这人不爱争抢,让个机会,免伤和气。谁晓得这机会让出去,人没了。现在你又怪到我头上,哎,敢情这好人我当了,结果落得个恶人的名头,你说,你是不是该向我赔礼道歉?”


 


“你他妈在做梦!”瘦猴暴跳如雷,“姓谷的,你少他娘给我阴阳怪气!要不是借着五哥对老爷子一片忠心,你哪儿来的机会趁机把交易甩手给他?你分明是欲擒故纵!说,你是不是暗地里早就勾结了那帮警察,一边在那边立了功,一边正好除掉五哥,自己上位?”转眼间,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指向谷春诚的脑门,“咔擦咔擦”一片上膛声响起,谷春诚身后的一众人全部举起了枪,跟瘦猴身后的一干人对峙。


 


“了不得了不得,”谷春诚抚掌笑道,“还会讲成语了。可惜人样看得再多,猴子也成不了人。”


 


瘦猴的一双眼通红,恶狠狠地像要在谷春诚身上剜个洞,拿枪的手却哆嗦得厉害:“姓谷的,你信不信,我这一扳机扣下去——”


 


谷春诚双手一摊,四下示意:


 


“那你就跟我一一起玩儿完咯。”态度好不嚣张。


 


“行了,”关鹗厉声道,“都给我把枪放下。”


 


谷春诚一摆手,身后的枪口都收回去。


 


瘦猴还举着枪。


 


“瘦猴,把枪放下!”


 


三秒后,最后一把枪也放下了。


 


谷春诚和颜悦色:


 


“老爷子,我不生气瘦猴拿枪指我,大家兄弟一场,有个误会难免,解释清了就好办。可有一件事儿我觉得他说得不对。咱那天开的会,好像不是人人都到齐了吧?”他拄着下巴,苦思冥想,“嘶——哟,我记起来了老爷子,那天晚上……好像老万跟小白都不在场啊,您不问问他俩去了哪儿?”说着意有所指拿眼睛朝白曜隆这边望过来。


 


白曜隆心里一咯噔。情势转变得太快了。


 


几十双眼睛齐齐朝高鹗身后射来。白曜隆咧嘴笑道:


 


“老谷,你这话说得我不爱听啊。你明知道我对你们那档子事儿根本没兴趣,还胡乱指认,你这是瞎怀疑,我可是会生气的。”


 


白曜隆脸上笑嘻嘻。可谷春诚不陪他笑。凉冰冰的小眼睛像条蛇,要在白曜隆的身上钻出一个孔。


 


“没兴趣,你还跟着宋老五去码头?”他轻声道,“等等——不对。你是跟着老万去码头。我发现,自从你见过了老万,但凡是有老万的任务,你总爱掺一脚。小白,别怪哥怀疑你,哥也是为了老爷子好,老万是替老爷子挨过枪子儿,可你不一样。错杀一千,不可放过一个,道理你也懂吧?”


 


白曜隆咬牙。谷春诚能够博得关鹗青眼几十年如一日,当然不是名不副实。谷春诚极端聪明,人话鬼话一并说,能咄咄逼人,也能曲尽其妙。更重要的是,他能把关九爷想说又不乐意说的话讲出来,讲得令人无法拒绝,却又如芒在脊。谷春诚明面上给王昊戴高帽,实际上是借白曜隆逼问他的行踪,又借王昊将他置于困境。谷春诚不信王昊,也不信白曜隆,但他本来还处于危险之中,转眼间已成了将大局握在手中的人。


 


现在,白曜隆的背后有千根针,稍稍倒退一脚,就有可能丧命。


 


他不能说错话。


 


“他那天跟我在一块儿,”一边的王昊突然开口。“我不太舒服,他送我回的家。”


 


白曜隆侧过头去难以置信地瞥王昊。


 


王昊平静如同不起皱的湖水。


 


“哦?”谷春诚扬眉,道“那你要护着他,替他撒谎,我是信,还是不信?”


 


“我不会做不利九爷的事。”王昊不卑不亢。


 


“嘴皮子上的事儿,谁能说得准?”谷春诚半步不让。


 


王昊抬起眼皮看他。


 


“我不会做不利九爷的事。”他又缓缓重复一遍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

 


谷春诚笑了:


 


“利不利,信不信,还得老爷子说了算。”说着转向关鹗,“老爷子,您看呢?”


 


关鹗不响。放下茶杯,眼睛严厉地向两侧扫视一圈。白曜隆瞧不见他正面的表情,只看得到那颗头颅缓缓转动。他喉咙里发涩发紧。


 


然后他听见关鹗叫他:


 


“小白。”


 


白曜隆一顿:


 


“老爷子。”


 


关鹗又叫:


 


“老万。”


 


“九爷。”


 


“你俩站前边儿来。”


 


白曜隆依言走到关鹗面前。抬头,王昊的视线正巧对上他。


 


白曜隆的心跳得更快更响。


 


关鹗扭过头去,对着瘦猴:


 


“枪。”


 


瘦猴一愣,将腰间的枪拿出来,双手呈到关鹗面前。


 


关鹗没有伸手。下巴往外指一指:


 


“去,给小白。”


 


又扭头向另一边,对着谷春诚:


 


“你的,”关鹗望向沉默站在另一边的王昊,“给他。”


 


白曜隆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关鹗要做什么。


 


他的手尚未接过枪,就开始发起抖来。


 


他知道关鹗或许一直不信任他,但他却直觉关鹗对王昊信任有加。他也早料到关鹗会再而试探他,但他却想不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应验。他曾在脑中构建无数假设,却唯独没有一个是像这样发生。


 


他的手指在打哆嗦。冷汗在掌心覆了一层。可关鹗的话不会停:


 


“你们要自证清白,也不难。我数三,你们就向对方开枪。谁死谁活,就看谁的枪快。”


 


“一……”


 


白曜隆几乎握不住枪把。


 


“二——”


 


王昊的枪已经上了膛。


 


白曜隆突然愣住了。


 


没有三。


 


因为王昊的手已经举起来了。黑洞洞的枪口对着白曜隆,就在关鹗数出三之前。


 


白曜隆直直望着枪口。那后背是双冷淡的眼睛,不悲不喜,无情无义。


 


他的心被人攥住了。使劲地攥,攥得他想呕吐。


 


关鹗冷喝:


 


“小白,举枪啊。”


 


白曜隆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冰冷的口吻说话。威严、残酷、冷血。他终于相信这是一个将整个北部的军火交易都摁在手中的亡命徒。他是野兽,是嗜血的狂徒,是坐看好戏的分裂狂,偏偏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。


 


“我叫你举枪。”


 


他的胳膊有千斤重。


 


“举枪啊!!”关鹗暴跳起来,一掌扫掉桌上的杯子,杯子碎裂发出脆响,茶水溅了一地,转瞬间他已在白曜隆跟前,伸手去拎白曜隆胳膊,白曜隆本能一挡,手却软得像棉,关鹗劈手一夺,枪已去了他手里,白曜隆的后脑抵上冷冰冰的物件。


 


“我跟你说过了,”关鹗的话语响在耳旁,带着惋惜,带着失望。“干咱们这行的,心软不得。”


 


白曜隆动也不动,始终定定望着对面那双眼。王昊连睫毛都不抖。那双眼睛是死海,自始至终,未起波澜。


 


“我也跟您说过好多次,我生来吃不上这碗饭。”


 


就在此时,有人疾步冲进来,边高声喊:


 


“九爷!”


 


黑衣服的年轻人急匆匆冲到关鹗跟前,两手一抬,低头沉声:


 


“您要的。”


 


白曜隆斜过一点视线去瞥。一支录音笔。


 


关鹗接过来,按下播放键。


 


录音笔开始沙沙作响。接着,意味不明的声音开始回荡在院子里,所有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。


 


白曜隆发现王昊的面部有了明显的松动。他在那上面看到了一丝无措,紧接而来的声音便响在空阔的院子里:


 


“万万……万万……”


 


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响声。


 


王昊的脸色变了,他举枪的手放下来,将视线别到一旁去。谷春诚的脸色也变了,变得像被人掴了一掌,落了牙齿,混着血沫,还不能往外吐。


 


白曜隆后脑勺上一轻。枪口移开了,关鹗在他背后高声大笑起来。


 


白曜隆从没听过他笑得那么畅快过:痛快淋漓,如释重负,仿佛卸下所有的疑虑。


 


“小白啊小白,”关鹗绕到他面前,看他的眼里除了饶有兴味,还有不可思议:


 


“我想了那么多种可能,但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。我说你怎么见到老万第一眼就这么奇怪——现在我明白了。”


 


“原来你一直对他有心思。”


 


白曜隆的心落了地。这一关算是过去了。


 


他挠挠下巴,讪笑一声:


 


“老爷子,以后别拿枪顶我脑袋了呗。我胆儿小,都不敢跟您说这些,容易被您吓死。”


 


“你小子连老万都敢上,还有什么不敢的?”关鹗的眼神炯炯发光,那是彻底放下心来的讯号,白曜隆甚至能读出难掩的喜悦,“我年纪是大了,但不至于顽固不化。你们年轻人的感情世界你们自己有数,喜欢谁不是我该干涉的事。”说着转头对仍在一旁目瞪口呆的瘦猴道:


 


“瘦猴啊,你之后就跟老万吧。”


 


瘦猴想说话,但没来得及开口,王昊先发话了:


 


“九爷,我不合适。”


 


关鹗摆摆手:


 


“老万啊,你不必谦虚。你比谁都合适,不止我,也不止大家,你自己心里也清楚。你的心思我明白,可下面的人不能无首。你要是真想报恩,就算帮我老爷子个忙。我要是寂寞,也还有小白陪我。你要是寂寞了,”关鹗停一停,发出一声笑,“当然也可以来找他。”


 


王昊垂下头去,默不作声了,算是承应了这个命令。瘦猴倒也很买账,一拍胸脯:


 


“跟着万哥,我没话说。万哥是为九爷出生入死过的人,不像有的人只耍嘴皮子功夫。跟着万哥,我绝不会辜负九爷的期望。”


 


白曜隆眼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,背上的冷汗渐渐散去。


 


 


十八.


 


“你为什么说谎?”


 


沉默地走了好久,白曜隆开口问。走出关鹗的房子时,天已将近黑了,他跟王昊并列走着,直到距离那栋房子好远,他终于忍不住停下来。


 


王昊扭过头来。黄昏时刻,远离城市的海滨,只有海上的一点微弱光线仍在挣扎,将他的侧脸昏胧地罩进阴影里。


 


他看着白曜隆,但并不开口,好像在斟酌他话里的意思。


 


“我那天没有送你回家。”白曜隆又道。


 


“你是在问我,”王昊道,“为什么要‘为了你’撒谎。”他加重音节,“是不是这个意思?”


 


白曜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。


 


他们对视而立,良久,王昊答:


 


“我没有为你做任何事。如果你想,同样可以问我为什么拿枪指着你,”他抬起眼睛看白曜隆,远远而来的昏暗的光被他的眼睫载住,使他的眸光看上去更冷淡。“我只有一条底线,就是九爷。”


 


“哪怕他要你用命自证清白?”


 


王昊有点嘲弄地笑了:


 


“可我还好好活着。你也是。”


 


白曜隆又沉默下去。


 


王昊没有挪动脚步。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烟来,却好久没有动静。


 


白曜隆抬头发现王昊看着自己。


 


“你有火机吗?”他扬了扬手上的烟,“我的找不见了。”


 


“有。”他去掏口袋,掏出火机递进王昊手里。


 


王昊接在手里,端详一阵。不是普通造型的打火机,做成了复古的样式,正面的花纹雕刻精致。


 


白曜隆静静看王昊将整支烟抽完。


 

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他道,看王昊将烟头捻灭,抬手示意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机车。


 


王昊犹豫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

 


白曜隆转身时手里多了个头盔。王昊反射性地伸手去接,一对胳膊却绕过他的双肩,将头盔牢牢地罩在他的头上。


 


发动机开始发出轰鸣时,白曜隆冲后方的王昊露出半张侧脸:


 


“坐稳了,万万。”


 


王昊没有作答,片刻过后,白曜隆的腰间被轻柔一搂。


 


白曜隆的心脏狂跳,随着引擎的轰响与晚风的呼啸冲出原地。


 


风像在他耳旁猎猎地刮。白曜隆脊背温暖。


 


 


他想起他曾无数次这样带着王昊飞驰在城市的各条街道。宽阔的公路,窄小的巷道。码头边有块带坡度的草地,他们曾在晴亮的夜空下横躺,熄了火的机车在一旁安静待命。


 


你这么频繁偷骑机车,你爸发现了不揍你?王昊将脑袋枕在叠起的手臂上,盯着天幕发问。


 


怕啥,白曜隆声音里美滋滋,满是夜风吹够后的餍足,又不是我的车,是我表哥的。我爹那个老吝啬,哪儿舍得花钱给我买车啊。


 


王昊闷闷发笑。


 


笑啥呀?总有一天我要有辆自己的车,比其他人的都炫酷,白曜隆回过头来盯王昊,眼里亮晶晶,全是憧憬。你知道那种机车彩绘不?把自己喜欢的图案喷上去,贼酷贼酷。


 


哦?那你都想画点儿啥?


 


白曜隆犯了难。皱着眉头想了许久,道:


 


我……我想画条……小白龙。


 


王昊笑得在草地上打滚。


 


白曜隆不乐意了,觉得自尊受到侵犯,一个激灵跳起来,翻身将笑得浑身发颤的王昊制住,凶巴巴吼道:


 


不许笑!


 


王昊根本停不下来。


 


你咋还不让人笑了呢?这么强词夺理,有你这样的未来人民警察吗?


 


白曜隆呲着牙,不怀好意地俯下身在他耳边:


 


你要再笑,我就画点儿你不想见到的东西上去。


 


什么?


 


我把你画上去。白曜隆的气息撩拨王昊的鬓角,把你最好看的样子画上去。昊昊,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的样子最好看不?


 


王昊不笑了,但看着白曜隆的一对眸子亮得像里边有会发光的河流。


 


白曜隆去亲他,感到王昊的耳朵跟脸都又红又热。


 


 


引擎的轰鸣戛然而止。王昊跨下车来,将头上的头盔摘下递还给白曜隆。


 


我走了。王昊向他道。


 


好。白曜隆点头。视线却仍未离开王昊。


 


王昊转头向大门走去。走了几步,突然驻了足,背对着白曜隆摸索了阵衣袋,折回来,将手里的东西递到白曜隆跟前:


 


“忘了还你了。”


 


白曜隆看着躺在王昊手掌心里的那个银色火机。半晌:


 


“别了。留着吧。”又补上一句,“我还没送过你礼物。”


 


引擎再次发动起来。白曜隆重新罩上头盔,他没有看王昊,也没有道别,几秒后便消失在了王昊视界里。


 


站在原地的人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尾,才缓缓转身,朝大门慢慢走去。


 


 


白曜隆在一个滂沱的雨夜里联系上了丁飞。


 


丁飞头一次听到自己的特情用这样茫然的声音说话,仿佛他独军奋战,孤立无援。


 


我不知道,白曜隆说。我不知道。


 


可他……已经不是他了。


 


这所有一切,究竟什么时候能够结束?


 


他觉得力气尽失,如同置身希望渺茫的荒原。


 


他在等一个机会。快些到来,再快些到来,结束这一切。他没有胆量去想一切终结之后的事。


 


白曜隆未曾想到,这个机会的到来是如此突然。


 


 


十九.


 


时间迈入春季时,关鹗做了他军火生涯中的一大决定。


 


一向只在境内进行军火买卖的关鹗,此次终于下定决心将手伸向了海外。对方找上门来的时候,手里握着的不仅是地下军火交易里鲜见的大合同,还有日后长期合作的诱人邀约,唯一的要求是关鹗必须亲自现身交易。关鹗显然对此颇为心动,但身兼谋略的谷春诚却显得略有疑虑,劝阻关鹗无果后,沉着脸离开了关鹗的住宅。


 


关鹗显然也不大愉悦。一面沉默着让白曜隆在身后捏肩膀,一面闷声喝茶。半杯茶下肚,一声长叹:


 


“小白啊,你说说,究竟是老谷太多心了,还是我太冒险?”


 


白曜隆的手一顿。又继续接着动作下去:


 


“您是枭雄。乱世里出的豪杰,都是不问原则的。人一生下来就是冒险,小大有别,却无法永远避着险走。”


 


关鹗哈哈大笑。


 


“你啊你,还是你最会讲话。怎么,老万不像是多话的人,怎么几天功夫就把你的嘴教得这么好?”


 


“老爷子,您这话真不中听。”白曜隆手下稍加力道,“难道从前我就这么不会说话,不会讨人开心?”


 


关鹗哼声:


 


“光嘴上会说算什么本事?”


 


“老谷也凭嘴上本事,您怎么就这么偏心呢。好歹我能耍枪呢,是吧?”白曜隆应道,毫无惧意。


 


跟关鹗插科打诨,早就是他的特权。


 


“行,说不过你,”关鹗明显心情好转,脸上都亮堂了几分,“过两天那个交易,对面儿要求我最多带两个人过去。他们两个,我们两个。我已经吩咐老万陪我去了,你也跟着一道吧。”


 


“行,”白曜隆笑了,“就给您看看,我是不是真的只能凭一张嘴。”


 


在关鹗目不能及的地方,白曜隆垂下了眼:


 


这一天,终于要来了。


 


 


交易在两天后下午三点一处废弃的厂房内进行。关鹗遵守诺言,只带了王昊跟白曜隆两个人现身交易现场,而让其他手下都持枪镇守门外。


 


那位号称是国际军火走私大鳄的代理已早早在内等候。为保证公平,对方也只带了两人进行交易。一踏进厂房,白曜隆便一眼看见了站在交易人后背的其中一个人:


 


毕冉。


 


白曜隆心里一惊。他当然知道,这位被策反的走私贩是此次交易的诱饵,也知道丁飞必然会派伪装成走私贩的警员保证诱饵安全,但他却万万没想到,在这短短两年时间里,外面的世界早已大变,而他却身在暗处,全然不知。


 


“关先生,久仰久仰。”那位代理人伸出手来与关鹗相握,“感谢您愿意合作,解救我们燃眉之急。”


 


“哪里,各取所需,”关鹗笑道,“我还盼着往后的长久合作关系。那既然如此,不如请先验验货——”


 


就在此刻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声。室内所有人都一愣,猛然间,屋外一声巨响,白曜隆熟悉的声音响彻整个厂房:


 


“姓白的你个小逼崽子——”


 


是谷春诚。白曜隆当即拔出枪来,意欲向后门射击,回头时,对面却先上了膛:


 


“你个叛徒,老子今天做了你!”


 


砰砰两声枪响,毕冉跟谷春诚的枪同时响起。射偏了,谁也没射中,白曜隆躲过一枚枪子,抬头看时,却看见了护着关鹗向后门逃窜的王昊。


 


他心里一紧。来不及细思,毕冉却突然朝这边闪来,一把将他扑倒在地:


 


“趴下!”


 


轰鸣声震耳欲聋。榴弹的威力炸得白曜隆耳朵发麻,当他在一片朦胧烟雾中找回目力时,谷春诚一干人早已不见影踪。


 


“追。”毕冉从地上翻起身,被白曜隆一把扯住:


 


“怎么追?往哪儿追?”


 


毕冉深深看他一眼:


 


“跟着我,”他说,“警车就在外面。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,没有再回去的必要了。”


 


 


白曜隆早有心理准备,但仍在拉开车门的时候惊了一跳。警车里,李京泽跟丁飞正襟危坐,仿佛已经等了他许久。


 


看见白曜隆的丁飞没有半句话多,直接向驾驶座上的刑警命令:


 


“开车!往东南三十五度方向追。”


 


话音一落,警笛长鸣。


 


 


不止是一辆警车。为了抓捕这个横行地下多年的军火大鳄归案,警署似乎派出了半数警力进行缉拿,一时间,公路上警笛声四起。就在白曜隆以为行动要再一次失败,他的全部努力都要在一夕之间付诸东流时,他突然发现前方的路口,那辆载着高鹗逃窜的车放慢了速度。


 


他再定睛看。前方的高速路,居然有一片红蓝灯光交织的海洋。


 


白曜隆猛然醒悟过来。为什么一路上这段公路都没有闲杂车辆的原因:


 


原来这条道路早已被事先全面封锁。


 


 


白曜隆从车上迈下步来时,前方的车门正好打开。负隅顽抗已没有任何意义,而当高鹗现身的那一刹,白曜隆手里的枪像被触动开关一般举起。


 


“小白!”丁飞在背后喝令。


 


白曜隆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命令。但他仍旧举着枪:


 


这一刻,他终于可以将所有恨意都写在脸上。


 


不再有掩藏。不再有屈膝。不再有隐忍。


 


不再掩饰他的全部愤怒与无眠的绝望。


 


高鹗没有抬头。他低着头,将喉咙口松了的一颗扣子重新系好。缓慢的,不乱节奏,毫不惊慌。仿佛他根本不是在逃的罪犯。


 


直到他将领口抚平,庄重地一如即将赴宴的贵客。这位年近六十的军火贩子抬起头来,眼含笑意地望着向他举枪的白曜隆:


 


“你恨我,”他没有愤怒,只有困惑与不解,好奇得不像是个大难临头的人,“为什么,小白?”


 


“因为你给不了我不恨你的理由。”白曜隆冷声,手臂稳如铁铸,纹丝不动。不论关鹗再说什么,他手里的枪都不可能放下。


 


一切到此为止。


 


“我是给不出理由。警察恨罪犯,天经地义。可你不同,”关鹗眼里好奇的火光窜得更旺,“你恨我,就好像我杀了你最亲近的人。别否认,同样的事,我干过太多,也见过太多了。”


 


白曜隆不语,但脸部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。


 


关鹗细细打量他。那双如鹰般的双眸犀利地在年轻警官的脸上扫荡,眼神却出人意料地柔和:


 


“你可以不说话。但你问问自己,你真下得了手杀我?”


 


“你他娘闭嘴!再说老子一枪毙了你!”背后传来李京泽的声音,急躁凶恶,像头狼。


 


“李京泽,冷静!”丁飞斥道。


 


白曜隆的声音里带着痛恨与轻蔑:


 


“我对你说过的话一千句话里,可能有九百九十九句是假的。可有一句是真的——我真的讨厌杀人。但我现在告诉你,如果这个人是你,我会动手一千次,一万次。”


 


关鹗脸上的笑容还在。但他眼里的光消失了。


 


“可惜啊,”半晌,他长叹一口气,带着日薄西山的悲凉,“我原以为咱们之间多少还念旧情。既然你恨我恨得要杀我一千一万次,却还不愿意告诉我理由,那我也只好自己猜了。”


 


白曜隆眉心里的弦骤然拉紧。


 


“小白,你就不奇怪,带着我从厂房逃到这儿的老万,现在去哪儿了吗?”


 


白曜隆的眉头激烈地跳动起来。他的牙关被咬得发酸,却也只能拼死咬着——他见关鹗转身,敲一敲身后车门,心脏一坠,有个声音顿时在他脑中狂叫起来:


 


不,千万不要。


 


千万……


 


可他什么也阻止不了。门被拉开了,谷春诚走下来,手中的枪抵着一人的脑袋。那人抬起脸来,白曜隆听到后背的李京泽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

 


是了。除了丁飞,除了他,没人知道这件事。


 


就在王昊抬起头时,白曜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希望他从未活过来的好。


 


他的手在那一刻微不可觉地发起抖来。


 


“小白,”关鹗的语调还是那么和蔼,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吗?你帮我干掉了埋伏在路边,打算要我命的那几个混蛋。一枪一个,有一颗子弹,居然一箭双雕。我那时候想,这么多年了,我头一次见到这么会用枪的年轻人。我还想,如果你能来我身边,那是多好的事。”


 


“然后你就如我愿来了。”


 


“你难道不是只爱枪吗?你对枪械那么痴迷,又怎么能分出心思去爱其他东西?”关鹗笑起来,“你说说,你怎么能分出心思去喜欢别的东西?”


 


他话音刚落,谷春诚手中的枪就会意般向前顶了顶。


 


“你不准动他!”白曜隆急吼出声,他的枪动了,枪口随着身体的颤抖开始摇摆。


 


“行,我不动他”,关鹗点头允诺,大展开双臂,“那你朝我射击啊。”


 


李京泽血红了一双眼:


 


“你们这群狗娘养的,要是今天敢动他一下,我就把你们全崩了!”


 


白曜隆迫使自己冷静。


 


“关鹗,你跟我说旧情,你现在看你自己。老万是替你挨过枪子的人,你现在却拿他做筹码,你这样的人,配谈什么旧情?”


 


此话一出,关鹗愣了。然而即刻,他大笑起来,放肆而嘲讽,笑得所有人的心都摇摇欲坠。


 


“小白啊小白,”关鹗眼中全是怜悯,“你是真的不知道,是不是?”


 


白曜隆也愣了。


 


“什么?”


 


关鹗长长叹息。


 


“知道为什么你们这次的围剿,在一开始会露馅吗?”


 


“因为你们的内部早就被渗透了。千疮百孔,却还不知道漏在哪儿。”


 


“可你又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走投无路了吗?”


 


白曜隆的呼吸加速。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,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,但答案早已呼之欲出。


 


“因为除了你,还有一个人演了一出大戏啊。”关鹗的话像子弹一样一颗一颗射进白曜隆耳膜,“你以为这么多条高速,你们能知道我要逃到哪儿吗?只有老万,能把我准确地带上被警方封锁的路。我到最后才醒悟,可没想到你却比我更迟钝。”关鹗撇过头去,扬起笑容,“你培养了你们警局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卧底,只为你所用,听命于你,是不是,丁大队长?”鹰眼直射对面沉默不语的刑侦队长。


 


白曜隆头晕目眩。


 


关鹗重新望向他:


 


“你使枪从没失过手。唯一一次没能命中目标,就是那回在射击场,老万在你身边的时候。来吧,现在就是你补救的机会。”关鹗朝着自己的胸膛一指。


 


白曜隆的枪指着关鹗。谷春诚的枪抵着王昊。


 


白曜隆的双脚几乎撑不住身体。


 


“干我们这一行的,最要不得是心软,”关鹗轻声细语,像教导,像劝诱,“我跟你讲过多少次?”


 


“我数到三。”


 


“一——”


 


白曜隆动弹不得,仿佛失声。


 


“二——”


 


他脑中的画面疯狂涌动,每一帧都是王昊的那双眼睛。


 


“三——”电光火石之间,白曜隆看见背对着关鹗的王昊动了。就在那么短短一眨眼间,他的手中就多了一把枪,而那把枪正对着他自己。


 


夕阳下落的时刻。跨海大桥上,风声猎猎,阳光刺穿来而,绛红如血,照亮了那半张正对白曜隆的脸:


 


他向白曜隆一笑。


 


全部逆转只在一瞬。


 


枪响了。


 


不是白曜隆的,也不是谷春诚的。


 


就在几乎同时,白曜隆的子弹直直射穿了谷春诚的眉心,关鹗痛呼一声,跪倒在地,白曜隆的背后,余烟仍在李京泽手里的枪口边袅袅未散。


 


警员们蜂拥而上,将这个叱咤江湖三十余年的军火老大一举押倒在地。


 


他什么也听不到了。长长的警笛鸣响,剧烈的枪声震荡半空,犯人的痛呼,特警的呵斥……白曜隆几乎手脚并用踉跄到躺在地上的人身边,鲜血一股股朝腹部的创口向外汹涌,浸湿了他的手掌。


 


他将王昊的头颅托起来,抱在怀里,低头在他耳旁絮声:


 


“我在,”他说,“我在呢。”牙齿相撞,咯咯作响,几乎说不出整句。


 


“小白,”怀里的人胸膛起伏,声音吃力,“小白。”


 


白曜隆将耳朵贴近他唇边。


 


“你叫叫我。”


 


白曜隆握着他的手。那双手凉得像码头冰冷的夜。


 


“昊昊。”他低低唤他,垂头去吻血色尽失的嘴唇。“昊昊。”


 


王昊又笑起来。这一次,他看白曜隆的眼里有了光。


 


那模样和他两年之前站在体育场馆里,头一回对白曜隆露出微笑时一模一样。


 


 


二十.


 


“所以你不仅早就知道他还活着,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没有变节。你跟他一直保持着联系,只是除了你,这件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。我不知道,你的上级不知道,就连专案小组里也没有人知道,是不是?”


 


“是。”丁飞笑得疲惫而苦涩。“在你眼里,我是没有心的,对吧?”


 


白曜隆摇头。


 


“丁队,”他突然要求,“我可以去看一看卷宗吗?”


 


丁飞有些诧异地抬头望着面前的年轻人。他显然想要说点什么,但所有言语,到了最后都压下心头。


 


“卷宗在我办公室里,左边第三个抽屉。”他将钥匙放在白曜隆面前。


 


 


白曜隆抚摸卷宗封皮上的字。


 


4.15。


 


4.15,9.27。人生是这样的,三个数字概括一个大事件。一本卷宗收录几个月、几年,十几年。洁净的白纸下埋藏着血色,沉默的黑字诉说万语千言。


 


一年又一年。


 


他打开卷宗,一页一页向后翻。从始到末,从王昊到他自己。看着PG1死去,又看着他活过来。看见自己于某一页纸上出现,从此往后与他一道并肩作战。


 


翻到审讯记录一页,白曜隆停下手来。


 


他读着上面的字,呼吸开始急促,瞳孔开始收缩。


 


那是关鹗一名手下的口供记录。他在记录中承认曾经听命于关鹗,对“丧失记忆”后的王昊进行审讯,除了惯常的言语审讯以及心理诱导之外,还包括了一系列生理性刑罚,其中包括面墙站立、盒子禁闭、冰水浴,以及剥夺睡眠。而审讯结果是,王昊没有流露出任何背叛帮派的迹象。


 


而这正是促成关鹗信任王昊的原因之一。


 


脑袋上挨一枪,原来远远还不够。只有脑袋里的枪子儿,再加上毫无人道的酷刑,才能够换取这个军火头子的终极信任,瞒天过海。


 


白曜隆几乎捻不动纸页。


 


记忆汹涌而来,码头上的夜晚,集装箱的背后,王昊抓他的肩膀,指甲几乎陷进白曜隆骨头里去。


 


光。他对白曜隆说,刺眼。


 


疼。


 


白曜隆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。那是剥夺睡眠的后遗症——让犯人置身空房,只准站立,用大照灯连续照射,并配以噪音,一刻不停,一百多个钟头不眠不休,直到犯人精神崩溃甚至出现幻觉。


 


王昊熬过来了。始终将他的秘密,所有人的秘密咬在牙里。但后遗症是,他开始惧怕强光,就连阳光刺目的晴天也成为了不可跨越的心理障碍。


 


他从未真的向黑暗投诚。


 


白曜隆觉得眼前发花。他合上卷宗,企图离开,却发现在摆放上一本卷宗的地方,还有一本卷宗。白曜隆多看一眼,觉察这本卷宗年岁颇旧,不仅封皮褪色,边角起卷,连封面上的油墨都变浅许多。


 


丁飞的抽屉里,为何会出现历史如此悠久的卷宗?白曜隆忍不住伸手去取,尽管他知道这不符合规定。


 


他打开卷宗,发现这竟是一起十几年前的绑架案件。事件主角是十几年前警署的一名警察,因追查一起连环凶杀案案而惹恼了凶手,绑架其妻子后施以威胁。警方实施营救后未果,最后的结果是,这名警察在同凶手搏斗的过程中同归于尽。白曜隆再往后翻过一页,陈旧泛黄的纸上,赫然跳出熟悉的名字——


 


他无可置信。但定睛再看,那个名字依旧没有变,褪色墨水画在纸上,明晃晃地扎白曜隆的视网膜:


 


十一岁的儿子,王昊。


 


上面这么记录。


 


 


匆匆的脚步声飞奔而来,又急又响。门被“哗”的推开,撞在墙上又反弹回去,险些弹到丁飞满是狼狈的脸。白曜隆抬起头来,就在目光相接的一瞬,丁飞了然:


 


他还是晚了一步,该看的不该看的,白曜隆已经全部看到了。


 


粘稠而漫长的沉默。


 


丁飞在脑中搜寻合适的话。想一句,毙掉一句。


 


直到白曜隆惨然一笑:


 


“丁队,”他说话的声音很轻,像一开口就震碎什么东西,“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做警察。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?”


 


丁飞不响。


 


白曜隆于是接着讲:


 


“他说,是他爸让他做警察。”


 


“他为什么要骗我?”


 


丁飞良久也不开口。久得白曜隆以为他不再会作答时,他道:


 


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对你说实话。可我知道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后遗症是什么。”


 


“他永远都无法忍受所爱的人受到伤害,连风险都不能有哪怕一点。要不然,他就宁可拿他自己的命去换。”


 


“这也是你进组织后,我俩第一次接头时,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”


 


白曜隆将卷宗放回原位。他起身,对仍站在门口的丁飞道:


 


“丁队,我走了。”


 


丁飞点头。侧身让出一条道。


 


 


走廊又深又长。白曜隆踏在里面,回响又空又旷。已经是春天,碎金子似的阳光透过树冠,穿过窗户投至地上,风一吹,晃一晃,像暖融融的玻璃片。


 


他每往前一步,视界里就更亮一点。


 


这一切都结束了。


 


白曜隆从黑暗走到光明里。看着眼前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。


 


他想起王昊。他不知道王昊是否也在某一日的清晨,从走廊深处走至阳光下。那时他是否也同他一样年轻,满怀憧憬,脚步轻盈,有一颗誓要除奸惩恶的善良心脏。这一切注定已成烟云,无从考证,但当这个念头冲进脑海的一刻,白曜隆已泪流满面。


 


 


尾声.


 


“真的决定了?”


 


“决定了。”


 


“不后悔?”


 


“丁队,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这么好的警员?”白曜隆笑道,“放心,就您当年折磨我那劲儿,再培养十个优秀卧底都不在话下。”


 


“嘿你小子,怎么说话呢?”


 


 


白曜隆回警校任职的那天,是难得的好天气。头顶上的天空又高又蓝,远得像是永远碰不着边。


 


他走进射击场的时候,学生们已整整齐齐列了四排。年轻的、懵懂的、充满好奇而又朝气蓬勃的面容,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或是谨慎,或是胆大地注视他。白曜隆瞥见后排几个高个子男生拿那种不大服气的眼神看他,跟他第一次站在射击场里偷偷打量自己教官时的眼神如出一辙。


 


他知道这些学生们在想什么:他们的老师实在过于年轻了。


 


白曜隆心里暗笑。正欲开口,门外却匆匆跑进来一个学生:


 


“白老师,有人找您!”


 


白曜隆一愣:这个时候,怎么会有人来找他?


 


他回过头去,却见熟悉的人影从门口走来。白曜隆三步并两步上前:


 


“不是在家的吗?怎么跑出来了?”


 


王昊笑吟吟看他:


 


“怎么,就许你白教官走马上任,不许我来学校入职报到啊?”


 


他不等白曜隆从惊愕的表情里挣脱,回头朝一众新生道:


 


“同学们好,我是王昊,教你们这学期犯罪心理课的,提前跟你们报个到。”


 


话刚完,白曜隆就带头啪啪使劲儿鼓起掌来,带着下边一群不明所以的新生一块儿也开始大力鼓掌。


 


王昊明显被白曜隆带动的场面搞得有点儿臊,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。


 


白曜隆笑弯了眼睛:


 


“王老师还有其他贵干不?”


 


“有,来还样东西。”王昊掏出口袋里的东西,交到白曜隆手里。


 


白曜隆张开手掌,掌心躺了个银色的火机,复古的样子,簇新,一看就是没用几次。


 


他拿拇指抚摩上面突起的雕花:


 


“是新的吧?”


 


“是,”王昊轻声道,“你给的那个早给子弹穿个孔了。”


 


“可救了你的命,”白曜隆抬起眼来看他,“值。”


 


王昊不说话,笑着望他。他看上去年轻得就像他身后的这帮学生,多少苦难跟屈辱未能令他屈膝。他的眼睛清澈、明亮,只是看着白曜隆时,多了只有他能看得明白的隐晦爱意。


 


隐晦而又深切。终于不必再有所掩藏。


 


白曜隆仿佛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

 


那天是三月的尾巴,刚落过滴滴答答一阵小雨。白曜隆睡过了头,奔向场馆的路上,树梢上吹落的雨滴打湿了外衣,黏在背上,温热的潮意。他一心只想跑快一点,再快一点,全然不知前路等待他的是怎样的未知。


 


直到他看见那双眼睛。


 


他从未向着黑暗投诚。他是他永远的光。


 


而今他终于褪下所有阴影,以他最光明的名义,与他并肩站立。


 






全文完.






*有关头部中枪的知识来源知乎;对王昊的刑罚取自中情局对犯人的惯用刑罚。


*用火机作抵挡减轻子弹造成的伤害这一情节,取自港片《辣手神探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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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点后话:


先跟姑娘们说声对不起。这篇文实在拖得太久了。中间因为学业原因,也因为我个人写作节奏上的问题,把原计划三万字的文章延展到了四万六长度,完结日期也是一拖再拖。这次写作过程再次提醒我,我不是速度型的写手,写作时顾虑的东西太多,导致我对大家许下的承诺总也无法完满兑现。好在终于是顺利地写完了。仍有许多值得推敲的地方,等我有闲会慢慢细修。


谢谢追到现在的姑娘,爱你们。




PPS:如果有姑娘想跟我说些什么,或者对这篇文章说些什么,请一定要记得留言或者私信我。出于某种原因,我收到lofter的艾特非常随机,也因此在之前漏掉了个别姑娘的艾特。真的不想错过你们跟我说的每句话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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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Abi椰树椰汁 转载了此文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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